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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与必然:美国中东政策彰显混乱一面
| 2013-02-16 | 作者:杨鸿玺 浏览量:1184

长期以来,人们往往乐于将美国的中东政策阐述为一种井井有条、步步为营的战略,认为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战略目标明确、战略步骤周密、战略胆魄有力。而远的不说,从进入21世纪以来至今12年的时间,历经小布什和奥巴马两届政府。从战略部署思路、步骤和效能来看,其实得不偿失。许多政策、策略的目标显得自相矛盾,策略环节落实不力,政策结果时而进退失据。

20129月,因为美国国内一名名不见经传的蹩脚导演自编自导一部亵渎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的山寨电影在网络上广泛传播,在中东阿拉伯世界乃至伊斯兰世界引起了轩然大波,成为中东地区新一轮反美浪潮的直接导火索。几日内,反美浪潮从利比亚席卷到埃及、也门、土耳其、伊朗、阿富汗和东南亚伊斯兰国家。愤怒的穆斯林通过冲击美国使领馆、针对美国外交人员发动自杀性袭击、举行大规模抗议示威等方式,表达他们对美国内心深处对伊斯兰世界根深蒂固的歧视情结。

美国存在中东战略,并在战略谋划基础上制定中东政策和策略。但实践一再说明,美国缺少一种行之有效并能够一以贯之的中东战略。即便有所收效的中东战略,也往往因为总统大选和领导人的变更而横遭中断和断层,乃至出现推倒重来并推行与前任政策对立的情况。这些使得美国的中东政策大打折扣,美国与中东阿拉伯国家、伊斯兰世界的关系不仅无法改善,反而越来越糟糕,积怨越来越深厚。中东反美浪潮实乃偶然中的必然。二战之前和二战期间,包括西亚北非在内的广大中东地区基本被英国和法国殖民者所占领,当地人民对美国的印象较为陌生,一是因为美国的势力尚未到达中东地区,二是因为美国在中东地区并未进行过殖民统治。而且美国在二战期间,在世界反法西斯同盟中的正义领导者形象,也不可避免让中东地区人民有所耳闻并产生一定的积极印象。但是,二战结束后,英国殖民者在巴勒斯坦地区的统治已经难以为继,衰落的美国被回归巴勒斯坦的犹太人折磨得焦头烂额,被迫把这个烫手山芋和烂摊子交给1945年成立的联合国处理。

美国从此与巴勒斯坦这块不大的地方解下不佳的缘分。194711月联合国通过181号决议即巴以两族分治决议,只有大约60万人口的犹太人在美国支持下获得总面积57%的较为肥沃的土地,而人口居于多数的巴勒斯坦人却只分得43%的土地。1948514以色列国建立,翌日阿拉伯国家联合向以色列发动进攻,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之后,1967年、1973年又分别发生第三次和第四次大规模的中东战争。以色列依靠美国的强大支援,不断在战争中获得胜利并占据巴勒斯坦地区90%以上的土地。美国在中东地区偏袒以色列的严重不公正立场,引起广大阿拉伯国家民众以及部分阿拉伯国家政权的不满,不少伊斯兰国家民众和政府也对美国的偏袒政策和霸权主义立场颇有微词。

不得不承认,上世纪1993年至20011月期间的克林顿政府时期,美国的中东战略策略、中东政策是相对成功的。其核心要旨是平衡和迂回的尊重。平衡就是在伊朗、伊拉克之间保持平衡,在阿拉伯国家和以色列之间尽可能推动和解和平衡,这就是所谓的“西促和谈、东遏两伊”战略。199110月马德里谈判开始,199310月巴以之间签署奥斯陆和平协议,开启贯穿上世纪90年代的和平进程。美国在中东的形象有所改善。美国不喜欢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但也没有试图去推翻它,没有去捅这个马蜂窝。而美国在向以色列施加更大压力、力促阿以和巴以和谈方面下了大功夫,迄今无出其右者。而阿以关系的基本稳定为助推了中东地区形势的基本稳定。

但是,克林顿政府这种实践证明行之有效的中东政策,经历2000年底的总统大选之后,被继任者打破、抛弃,一些积极有效的核心要旨被更改乃至反着来,从而造成有效的政策没有延续,而无效、负面甚至是危险的政策付诸实施。布什政府上任不到8个月就发生了震惊世界、空前惨烈、闻所未闻的“9.11”事件,巴以问题没有处理好是最直接的导火索,本.拉登及其组织多次提及这一点。小布什总统在巴以问题上立场倒退,重归严重偏袒以色列的立场,引起阿拉伯国家和伊斯兰国家民众的强烈不满和对立。在这种背景下,以本.拉登为首、以阿富汗为基地并与阿富汗塔利班保守政权关系密切的“基地”组织经过周密策划,发动了“9.11事件”。自此,美国大规模军事进驻阿富汗和伊拉克,发动绵延10余年、至今未止息的大规模反恐战争。小布什政府坚持对以色列沙龙政府的明显偏袒、对巴勒斯坦阿拉法特当局的明显打压立场,直到200411月阿拉法特在被幽禁和忧郁中莫名地去世。

美国是一个基督教信仰广泛普及的国家,并长期在内心对伊斯兰教存在歧视的心态。在现实的地区和国际政治中,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与中东的伊斯兰世界不断冲突,导致利益纠葛与宗教对立越来越深。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内心深处都有不容碰撞的信仰情节,具有自身传统和历史文明的伊斯兰世界尤其如此。但是,历史上就有宗教冲突积怨的基督教世界和伊斯兰教世界,本应在现代和当代社会和平相处。然而,近代的殖民统治和压迫不是消解而是某种程度上加剧了这种宗教对立和积怨。现代和当代史上,美国在中东偏袒以色列的政策,又从地缘政治和国际关系角度大大加深了美国与阿拉伯世界、伊斯兰世界的对立。这种对立与原本的宗教对立相互叠加,导致了西方和中东地区两大力量之间绵延70年的强烈对立情绪。

一直到2008年,新保守主义、布什主义、基督教原教旨主义实力派把持下的布什政府,仍不时发表敌视侮辱伊斯兰教的错误言论,继续将整个伊斯兰教推向反恐的对立面,甚至一度称其为伊斯兰法西斯主义。这些错误言论反映了西方国家部分人士内心深处对伊斯兰教根深蒂固的对立情绪乃至敌视情节,并不时通过不同的方式暴露出来,从而引发地区性、世界性的穆斯林大规模抗议浪潮,并带来程度不同的伤亡。与军事反恐相同步,美国士兵及有关人员亵渎伊斯兰教的恶性事件时有发生,美国在中东的形象空前低落,美国遭遇的地区仇视和对立情绪空前严重。

从上世纪80年代发生的英国作家拉什迪侮辱伊斯兰教的《撒旦诗篇》,引起伊朗等国的追杀,到21世纪初丹麦发生漫画家侮辱伊斯兰教先知的事件,再到驻伊拉克美军和驻阿富汗美军侮辱伊斯兰教的诸多事件,无不说明这种错误但危险的宗教对立、宗教歧视问题,它很容易让美国经营中东地区和部分国家的多方面努力以及些许成果毁于一旦,根本得不偿失。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和基督教世界早该深思反思和改正这种错误的倾向和做法,回到宗教宽容、相互尊重、文明对话的立场上来。这种文明和宗教对话,2000年就被时任伊朗总统哈塔米强烈的推崇和推动,克林顿一度予以积极回应,但后来上台的小布什政府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尽管奥巴马政府上台之初,多次对伊斯兰世界发表和解讲话以表达善意,弥补美国在中东地区受损的软实力和国际形象,并大规模推动从伊拉克和阿富汗撤军。2010年底以来,美国对中东地区的阿拉伯国家民众的改革诉求和民主运动感到心中窃喜,顺水推舟支持“阿拉伯之春”。这场反映地区国家内部民众改革诉求的民众自发、自觉的运动,被美国贴上了民主风潮的标签。但是美国支持并发生政权更迭的国家,其国内的政治力量组合并不符合美国的本来愿望。即便受到美国大力扶持的利比亚新政权、埃及新政权、也门新政权,也依然与美国保持距离,而且这些政权的宗教色彩相比前任要浓厚得多。利比亚、埃及、突尼斯等三个发生剧烈政权更迭的国家,伊斯兰教温和政治力量迅速成长、浮出水面并合法占据政权,一股模仿土耳其的正义与发展党道路模式一时风靡中东。美国越来越对这些国家的政治走向感到心中无底。而与此同时,也门在美国的高压下实现政权相对和平地交接,但是也门局势内部动荡随时可能爆发。

此次强烈抗议和反击美国电影侮辱伊斯兰先知的中东国家,利比亚、埃及、也门表现得最为剧烈和突出,美国驻利比亚大使及几名外交官在冲突和抗议中被打死。突尼斯、土耳其、阿富汗、伊朗、巴基斯坦以及东南亚的印度尼西亚等伊斯兰国家也分别发生大规模抗议活动。美国总统奥巴马、国务卿希拉里、国防部长帕内塔紧急“灭火”和协调,软硬兼施,试图平息这场中东的愤怒风暴,但预计收效平平,反美情绪和对立心态更是无法平复。而让美国彻底改变政策轨迹又是不可能的。可以预言,美国与中东伊斯兰国家民众之间的对立仍将长期延续。这种对立势必将严重牵制和影响美国在东亚地区的战略摆动,实实在在推动东亚的国际关系“再平衡”。

美国同时继续支持叙利亚国内的反对派力量向巴沙尔当局发起强烈冲击,导致叙利亚局势继续动荡并出现僵持局面。美国还与高调进行“铀浓缩”的伊朗进行着30多年持续的紧张博弈,而伊朗与叙利亚巴沙尔政权、黎巴嫩真主党、巴勒斯坦哈马斯等同盟性政治力量具有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并在伊拉克、阿富汗等国内发挥着重大影响。美国与伊朗的对立实际是得不偿失的。在中东地区内外脆弱因素相互激发的大背景下,缺乏管束、崇尚表达自由的美国艺术节再度捅了娄子。一部拙劣的电影如同星火燎原,引发中东地区大规模的反美浪潮,造成了包括美国驻利比亚大使及外交官员在内,中东多个国家的众多人员伤亡。也门出现数万民众冲击美国驻也门使馆的情况。苏丹、伊拉克等国民众也出现严重抗议的情况。继近日抗议风潮之后,一名阿富汗妇女更于2012918发动了抗议美国亵渎性影片的自杀性恐怖袭击,造成9人死亡。

多年来,美国试图在某种程度上修补中东政策、缓和与地区人民的关系,但是这种调整和修补难以撼动美国根深蒂固的政策偏向。因为美国政府一贯受制于国内根深蒂固的军工集团、石油财团、犹太人游说集团等多方面压力和利益驱动,奥巴马也未能幸免,并且奥巴马在魄力及能力方面无法达到前总统克林顿的协调水平和高度,导致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政策实施并不尽如人意。美国根本无法调整战后对中东政策的基本轨迹。即便冷战结束20多年来,情况依然如此。美国必须出现强有力的正义领导人,从政治、安全、文明、宗教、人文等诸多层面,彻底反思和改正其中东政策中的严重错误和偏差。但现实是,当前和今后,无论美国哪个总统上台,都无法脱离这种令人颇感无奈和沮丧的轨道。

在可预见的将来,在很长时期内,美国在中东地区民众中的不佳印象和对立形象,始终难以化解。美国不得不随时准备在中东地区投入巨大精力,这也将是长期牵制和掣肘美国对外战略策略的重大因素。美国要从北非、西亚、中南亚地区痛快顺利地摆脱出来是不可能的。何况美国国内的几股势力也压根不允许政府这样做。